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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德国扩军到“贸易至上”论的终结(摘自FT中文网作者 宋欣)

发布日期:2022-04-14 14:38   来源:未知   阅读:

  从德国扩军谈起。对于德国而言,扩军长时间以来都是一个连谈都不可以谈的话题。

  一来,“冷战”之后,德国联邦国防军(Bundeswehr)基本上被束之高阁,只参加一些联合国实行的国际维和任务、人道救援任务以及北约的军事行动。根据官方统计,2022年1月德国只有2685名军人参与海外军事行动,对比法国的1.03万人以及美国的17.3万人,可以清晰看到德国在军事行动方面是何等的保守;

  二来,德国军备一直处于短缺状态。有多不足?3月15日德国联邦议会国防委员长伊娃•霍根在年度汇报中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现在我们的军队里只有50%的军事装备还能用……其他的军用背心和冬衣都是在士兵执行任务之后才收到。”德国军费开支怎么也有500亿欧元,排在世界第七位,比法国还高。归根结底,是支出结构导致的效率低下问题。2019年现任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还是德国国防部长时,就曾被卷入金额高达16亿欧元的“咨询丑闻”事件中。

  究其根源,还在于德国的历史包袱。正如美国的欧洲史学家吉姆•西恩所说,“德国不是没有条件进行再武装,也不是自身没有能力去武装,而是二战给德国社会留下的历史烙印实在是太深”,夹杂了纳粹德国的耻辱感以及平民所受摧残的痛苦,以至于对一切战争相关的组织都产生了极强的不信任感。2009年,德国在阿富汗参与军事行动时造成了平民死亡,由于被控试图掩盖事情真相,德国前国防部长荣格引咎辞职,德军被要求在军事行动方面要更加克制。2017年德国军队爆出有200多名士兵有极右翼倾向,瞬间社会一片哗然,对于军队的恐惧感再度袭来。民众的这种社会心理让德国政府根本无法在国防军事问题上真正有所动作,德国也逐渐成为了世界强国中的军事弱者。

  德国绿党的崛起特别印证了这一趋势。德国当下的“红黄绿”联合政府中的绿党和社会党一直以来都奉行“通过贸易促进改革”的政策(Wandel durch Handel),他们希望德国成为靠贸易靠环保而非军事的世界大国,并以理念为核心建立长治久安的国际秩序。

  可以说,这一美好愿景被俄乌战争彻底击碎。德国社会开始清醒认识到,二战带给他们的不只有历史包袱,也有一份欧洲共荣辱的历史责任,而在当下他们必须抛弃掉自己的历史包袱,才能更好地承担起对东欧国家的历史责任。德国弗莱堡大学汉学研究院的柯唐俊(Peter Kesselburg)在接受掌柜智库采访时表示:“德国逐渐意识到他们有责任和义务去帮助乌克兰,同时也是帮助欧洲赢得这场战争。其实德国人的这份责任有它的历史根源,也有其演变的过程,更重要的是有战争的时间窗口将其彻底激发出来。”

  从历史的维度来看,德国认为自己对乌克兰的历史责任重大: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对东欧的基础政策核心就是“扩大日耳曼民族聚居地”、“日耳曼民族化东欧人”、“奴役斯拉夫民族”等。二战后不断进行反思的德国,对于曾经被纳粹肆虐的中东欧有着一种特殊的历史愧疚感。后来随着二战的结束,世界走进了东西方分化的二元格局,德国没有办法跨越整个二元架构对苏联阵营下的中东欧国家进行所谓的“赎罪”。1963年,当时的德国总理威利•勃朗特提出新东方政策(Neue Ostpolitik),他主张通过交往促进东德以及中东欧国家的变革(Wandel durch Annäherung)。

  苏联解体后,德国进一步展开和中东欧国家的往来。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首先,从德国自身而言,德国加强与中东欧的区域经济融合,特别是化工、制造业和汽车行业深度捆绑。2021年德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总额是2450亿欧元,但德国和中东欧国家的贸易总额已经达到5000亿欧元,足以看出区域经济融合之深。其次,在德国的主导下,欧盟势力迅速向东扩展:中东欧十国可以说是在没有达标的情况下火线加入欧盟。此外,乌克兰、格鲁吉亚、摩尔多瓦也都成为欧盟睦邻政策的东部伙伴,享受欧盟大市场的红利。

  从社会角度来看,德国人的“冷战”阴影挥之不去。苏联以及苏联所代表的体系一直是整个西欧的终极威胁,在这个时期成长起来的欧洲人,其实或多或少对于社会主义阵营有一种恐惧和厌恶。要知道在冷战期间,美苏双方领袖都曾经提到过所谓的“相互保证毁灭”策略(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也就是说只要一方使用核武器,另外一方必然也会使用核武器进行毁灭性打击。这种恐怖平衡,虽然目的是为了震慑住美苏双方,彼此不要轻易使用核武器,但在欧洲社会中确实营造出了一种“无论谁先动手,人类都要灭亡”的恐怖氛围。这也就不难理解,在“冷战”时期成长起来的德国人乃至欧洲人对苏联以及“冷战”的痛恨和恐惧。

  这些德国视角的梳理,都让我们更加清晰地理解了,德国如何从反战情结中走出,主动承担自己的历史责任,背后有着多重客观逻辑。从周掌柜咨询欧洲合伙人顾思•凯德的角度看,他认为德国的再武装,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整个欧洲对于世界地缘安全威胁的一种反应,这也会成为整个欧洲军事一体化的拐点。

  而无论如何,从中国角度看,我们都要直面德国甚至日本的再军事化进程,我们需要深度理解背后的动机,这对于我们未来处理好和德国的关系至关重要。我们无法阻止德日再军事化的趋势,但两国在多大程度上会成为中国的安全威胁,需要以更加理性的视角,进行就事论事的深入分析评判。

  3月18日,德国正式开始起草《德国安全战略》。德国外交部长安娜琳娜•贝伯克表示:“当涉及到战争或和平问题的时候,当涉及到是否遵守法律的时候,德国不能再保持中立了……我们不能再因为能源或者经济上对他国的依赖而闭嘴。”可以说,这是与过往默克尔时代的务实主义(Realpolitik),甚至是“冷战”之后德国所奉行的“经济至上”论,做出了清晰的划分。

  德国以及欧盟的这一转向,似乎也预示着全球性格局的转变。如果说“冷战”时代的地缘战略思维是东西阵营的主要考量,那么“冷战”结束后到本世纪前21年,可以说是经济思维为主导的贸易时代。为了凸显整体变化趋势,我们把地缘安全和经济考量放入到一个坐标图内。

  我们可以大致上把国家分成三类:地缘与经贸同等重视的国家、重地缘轻经济的国家、重经济轻地缘的国家。如图,作为超级大国的美国和中国,一直都将地缘安全和经济贸易看得同样重要;也有国家是奉行和平主义的重经贸轻地缘战略,典型代表就是德国、欧盟、日本和韩国;与此同时,也有因为内部经济改革失败或者体制原因而始终坚持地缘安全策略优于经济的,比如朝鲜、俄罗斯和伊朗。

  俄乌战争最大的影响莫过于改变了经济至上国家的预期。到现在为止,这场战争可以说让很多轻地缘重经济国家看到了自己所拥有的经济力量的局限性,特别是面对像俄罗斯这样重地缘轻经济国家的时候,他们的经济手段无论是正向增加贸易鼓励也好,还是反向进行制裁试图震慑住对方也罢,收效甚微。由于双方的理性完全构建在不同的逻辑之上,根本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妥协点。德国和俄罗斯之间的交往足以说明问题:从冷战后期的20世纪80年代开始,德国可以说一直试图通过贸易交往,特别是能源供给的方式,将俄罗斯与欧洲在一定程度上捆绑在一起。德国算的是经济帐,俄罗斯却算地缘帐。用博弈论的话说,两个玩家的理性逻辑偏差太大,根本没法一起玩儿。所以你看,对俄罗斯的制裁其实从2008年俄格战争之后就开始了,到了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加重,持续到现在,但依旧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俄罗斯的根本战略。2022年2月,德国人被炮火叫醒了,德国人对于“经贸至上”的执拗,让他们体会到了撞南墙的痛苦。

  在这个历史时刻还有谁同样被叫醒了呢?是那些核门槛国家,就是有能力发展核武器却因为签署了《核不扩散条约》而没有发展自身核武器的国家。正如山东大学的俞凡教授接受掌柜智库采访时表示的:“俄乌冲突,在相当程度上,说明了‘任何承诺都是不可靠的’。”为什么这么说呢?要知道,乌克兰曾经是“冷战”后的世界上第三大核武器国家,拥有几千枚核武器,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共同签署了《布达佩斯备忘录》,规定只要三国放弃核武器转移到俄罗斯,美国、俄罗斯、英国和法国会对其主权和安全做出承诺。当时的乌克兰以及其他弃核国家一心以为,自己牺牲了自身的核威慑能力,就可以换取国际社会的友好以及其他核国家的保护,然而事实证明,放弃核武可能是它们最大的历史性战略失误。

  看到这里,似乎不难理解为什么日本、韩国会变得如此紧张。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战争爆发之后发表演讲,第一次公开探讨日本社会最禁忌的问题——核。要知道,日本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核打击过的国家,加之2011年福岛核电站泄漏事故,导致日本社会基本上谈“核”色变。日本政界一直以来的原则也是什么都可以讨论,什么都可以倡导,唯独核武器不行。在这个历史节点,安倍晋三打破了这个禁忌。他在电视节目中表示,他认为日本应该讨论所谓的“核共享”政策,在日本部署并且共同运用美国的核武器。其实要说日本制造核武器也并非多困难。日本从1980年建立了钚增值反应堆核浓缩铀工厂后,其实就取得了制造核武器的能力,只不过1995年加入《核不扩散条约》后,一直受社会因素影响没有发展而已。当下,如同德国社会所经历的转变一样,日本社会也开始在拥核问题上发生根本性转变。

  日本拥核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其他的核门槛国家,如韩国等,一定也有同样的冲动。韩国方面,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到未来相似的发展趋势,韩国新上任的总统尹熙悦就是依靠打韩国人“不安全感”牌成功突围赢得大选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主要打动了韩国两个社会群体:老年人和青年人。对于韩国的老年人群体来说,朝鲜战争或许有点儿遥远,但1968年朝鲜组织刺杀韩国总理朴正熙的青瓦台事件还历历在目。他们这一代人清楚地知道,一旦朝韩双方有战事,那么距离“三八线”只有咫尺之距的首尔必定是战场。虽然说韩国未必马上有能力自己建设核武器,但提出想要效仿其他北约国家和美国共用核武器的要求,或者说在韩国境内进行“萨德”系统部署,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综上,俄乌战争将会再度见证,“冷战”后本来以经贸为核心策略的国家将逐步纠正自己在安全策略上的偏差,试图回到用经济和军事两条腿走路的状态。但若想在中长期回到“安全、经济同等重要”的第一象限区间,就必须在短期内牺牲经济利益,才能进行快速有效的安全战略部署。比如说,欧盟要尽快摆脱对俄罗斯能源的需求,就必须在短期的三到五年内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从“轻安全重经济”向“重安全轻经济”过度,最终才能回到中国和美国所在的竞争区间。而这个过程中所带来的各个核心领域的竞争,就会构成我们所要面临的全球性新型战略竞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